「时间都停了,他们都回来了」-高雄市移动卡拉OK:《芭乐人类

2020-06-11收藏量209900人已阅

「时间都停了,他们都回来了」-高雄市移动卡拉OK:《芭乐人类

刘正元

  刚从国外回来时,我赁居在城市新兴的大楼里,铁道的一端是栉次鳞比的新颖大楼;铁道的另外一端则是老社区。老社区内错落着几间历史悠久的庙宇、老人安养中心及野草遍布的空地,靠近铁道的马路边有两、三座不甚起眼的小公园。出入公园的成员除了妈妈、小朋友,多半是被看护推着轮椅的老人。其中一个公园每到黄昏,特别是假日,会有一部厢型车停在公园一侧。司机把车停妥后,打开后车门,以熟练的动作拿出车里的红蓝两色塑胶椅,摆在公园一角(通常是树荫底下)给唱歌、听歌的人坐。接着打开厢型车侧门,车内的设施一应俱全:一台约四十吋大小的电视萤幕、红黑两色交缠的卡拉OK线路,以及两、三支有线麦克风。厢型车后方偶尔还会停着一部卖水果的小货车,某种程度形成黄昏市集的感觉。

  南台湾夏天很热,午后有时候还会遇到不经意造访的阵雨,遇到这些情况,老闆就会用帆布搭起帐棚。来唱歌的客人多半是附近的老人,男的通常比女的多,年轻人很少(他们大多会到市中心的卡拉OK店)。每天傍晚车停好后,就陆陆续续有一些客人聚集,大家在树荫或帆布棚下点歌或唱歌,每首十元。客人可以翻翻点歌簿,找出歌曲号码后,写在纸上交给老闆;或是直接告诉老闆他想唱的歌。歌曲出现后,老闆再将麦克风交给想要高歌的人:

「把我们的悲哀送走/送到大街头
让阳光温暖凄凉的心头/蓝天高高好气候/山又明水又秀
把悲哀送走/把一切丢在脑后/我在你左右
把我们的悲哀送走/送到小巷口/
让微风吹散胸中的烦忧/粉白墙里花开透/草如茵景如绣
把悲哀送走/把一切丢在脑后/我在你左右
把我们的悲哀送走/送到小河流
让流水沖去多年的离愁/有情人来到桥头/流水清鱼双游
把悲哀送走/把一切丢在脑后/我在你左右」

  这是点播率最高的一首歌。这首歌在一九七○年发行,是一位韩国人朴椿石谱曲,慎芝作的词。类似这样的老歌──无论是华语的,还是台语的(甚至还有日语的),普遍出现在这个场域内。在一个月的观察时间内,我及助理统计了十首点播率最高的歌曲,包含六首台语歌、四首华语歌,依次是:「我在你左右」、「浪子的心情」、「心爱的甭哭」、「爱的苦酒」、「一缕相思情」、「用真心爱一个人」、「乎我醉」、「美丽的错误」、「誓言」、「回乡的我」。当麦克风的开关开启,这些歌曲一首又一首地被传唱着,伴着吹来的风,公园里桃花心木的叶子缓慢地飘落下来。偶尔,纵贯线火车经过时,歌声混杂着行进中火车的声音,发出卡滋卡滋的声音。

  从二○○八年四月起,我在高雄市鼓山区翠华路、左营区环潭路及洲仔路,陆续发现A车、B车、C车及D车,四辆移动式卡拉OK车,并对其做了近一年的观察记录。这四辆厢型车(或发财车),载运着卡拉OK器具,提供莲池潭周遭地区消费者歌唱的空间。依照纪录,参与者的性别以男性居多(占百分之六十二);点选的歌曲以台语歌居多、华语歌居次,日语歌也有,但仅占百分之一;平均停留时间不超过九十分钟,消费金额多在一百元以内;演唱的方式以独唱为主,但对唱的比例也超过三分之一。

 「时间都停了,他们都回来了」-高雄市移动卡拉OK:《芭乐人类

  不只客人透过歌唱抒发内心的情感,经营者、旁观者也参与了场域内的互动。比如有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伯,唱的是「阿母的恩情」,神情十分投入,尤其唱到「付出~忍耐~」时,双手激动地抖动着,眼角泛着泪光。这首歌他特别有感触,因为这首歌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有时候老闆会下去跟客人对唱,特别是在客人很少的时候;有一些住在附近安养中心、被看护推出来散步的病人,他们会静静坐在一旁听歌,一曲唱罢,老人们总会抬起瘦弱的、苍白的手,努力地拍着。来到移动式卡拉OK,不一定要花钱唱歌,单纯的听歌也可以。有时同侪之间也会互相鼓励,「我年岁较有,有时阵唱袂上去,某某人就会甲我到唱。」其中一位受访者提到。

  依据原本的想像:经营这些移动卡拉OK车的业者应多半属于社会中下阶层,但实际的状况并非完全如此。C车的经营者是高雄一所国中的退休老师,他的蓝色卡拉OK小货车上还印着「卜卦算命,替你解决人生疑难杂症」的广告。他告诉我他经营卡拉OK车的原因是:「打发时间兼交朋友」(他的话语不禁让我联想到自己二十年后人生可能的选项)。他提到下午时段来的多半是年纪比较大的朋友,「有没有遇过一些比较特别的客人?」我好奇地询问。「有位中年的妇女常常来唱歌,」他回答:「而且很健谈,所以我们很快就变成好朋友。」

  某天下午,这位女士来唱歌时,脸色看起来很沉重。当天她唱的歌不多,离开前她跟这位退休老师开口借钱:「借我週转一下,我很快就会还你。」

  「一万块,交个朋友。」老师心里这样想。

  从此之后,他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女士。

  除了唱歌之外,移动卡拉OK内实际的人际互动比我们原先想像的複杂。有次我(在另外一处公园)观察到某位打扮入时的中年妇女,她穿着一件红蓝花朵相间的花布洋装,脸上浓妆豔抹,颧骨上涂着厚厚的腮红,嘴里叼着一根烟,正在跟旁边等待唱歌的男性客人聊天。但是从头到尾,她没有点任何一首歌。后来我看到报纸提到附近有所谓「菜篮族」(兼差情色工作者)的报导,才恍然大悟这是怎幺一回事?

移动的空间

  移动式卡拉OK利用车辆载着卡拉OK器具移动,到达一个地方之后,停留下来开始营业,并陆陆续续聚集了想唱歌的人;但是这些卡拉OK车的经营者并不会长久停留在此,还是会因为某些原因不断地移动。以A车为例,从二○○八年四月我们开始观察移动式卡拉OK,A车已换过数个经营地点:

「时间都停了,他们都回来了」-高雄市移动卡拉OK:《芭乐人类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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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迁移的原因主要有下列几点:地主收回土地、环境改变(兴建大楼)、居民反对,或警察严格取缔等;另外,有时也会因为政府举办活动,经营者配合政府的措施,自行找寻合适的地点,暂时迁移,例如:每年例行的左营万年季、二○○九年世界大学运动会等。公权力的介入及附近居民的抗议是他们移动的主要原因。有些居民会嫌他们太吵,妨碍安宁,而跟环保局或警察局提出检举,所以这些移动卡拉OK车不定时会遭到警察驱赶。但是因为卡拉OK车营业时间很有弹性,且可以随时移动营业空间,所以往往也只是偶尔消失一阵子,没多久之后又再出现。

移动的意义

  这是一个被权力化的空间。铁道的西侧是目前高雄市房价最昂贵的地段之一,主要包含:内惟美术馆重划区(四十四期)、凹子底的农十六区段徵收区,这些新社区持续吸引人潮入住;相对地,铁道的西侧则是高雄市最早发展的地区之一,但经济上的不对等发展,导致铁道两侧官方公告地价相差两到三倍,人口结构也大为不同。以二○○九年的人口资料为例:鼓山区铁道以东的瑞丰地区(六个里),与铁道以西的内惟地区(十四个里),六十五岁以上老年人口比例分别为百分之七点七及百分之十六点六,相差一倍以上;往北一点的左营区也是如此:铁道以东的六个行政里,老年人口比例皆不超过百分之十;铁道以西的老年人口则皆超过百分之十,最高还达到百分之六十九(埤北里)。整体而言,铁道以西属于都市发展的边缘地带。

  移动式卡拉OK经营者就是在这些都会边缘空间(铁道以西)营业。在老旧的社区中,藉由小货车的空间移动,以非常弹性且在地的消费方式,提供一个又一个可以高唱一曲的空间。这个空间的功能不只是歌唱,在文化意义上,移动卡拉OK一方面提供这些孤独的低收入者或退休老人表达内心情感,甚至被压抑情欲的空间;另一方面,也让天天来此报到的阿伯阿桑,透过歌曲一起回忆,彼此交流,开启各种人际关係与可能的连结──这种连结可以是友谊、信任(及不信任),也可以是暧昧情愫。整体而言,移动式卡拉OK不仅提供参与者歌唱的机会,同时也因为彼此都有某种抒发情感的需要,歌唱成为每日的仪式性行为,人们藉此脱离城市生活所带来的疏离感,发掘某种文化上与时间上的亲密感,进而建构一套属于这群人的集体记忆认同。如同点播第一名的歌曲曲名:我在你左右。

  最后,以五月天的歌曲〈T1213121〉替这群生活在城市边缘的人及移动卡拉OK作结尾:「时间都停了,他们都回来了,怀念的人啊!等你的来到。」对他们而言,往事并不如烟。

(本文为《芭乐人类学》部分书摘)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芭乐人类学》

编者:郭佩宜

出版:左岸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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